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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前与人闲谈，说到旧书里一段文字，口中脱口而出jiāng hài，座中一位老者淡淡一笑，指了纸上那个“戕”字，我方才骤然红了脸。原来我念了许多年的读音，从头便是错的。这字本当读作qiāng hài。想来这也是世间常有的事。看见半边“戈”旁，又有似“江”的半边，便随手取了半边的音，囫囵吞下，不再去翻查字典。国人识字，向来有这般惰性，看见形声字，便依着半边去读，自以为省了事，殊不知文字这东西，最是不肯迁就懒人。错音念得多了，自己竟信以为真，待到当众露怯，才知面上发烫。“戕”字从戈，戈本是古时的兵器，这字的骨血里，原就藏着杀伐与伤害的意思。所谓戕害，不是寻常磕碰的小伤，乃是残害、摧残，可以戕害肉身，亦可戕害人心。古书中常有戕害生灵、戕害天性的句子，一字落下，便带着冷硬的锋芒，哪里是轻飘飘一个jiāng所能承载的。我先前总笑旁人认字潦草，不料自己也落进这圈套里。这便是人的通病，总容易看见别人的谬误，看不见自己的浅薄。读书不求甚解，认字不求本源，凡遇稍生僻的字，便凭着臆断随口念去。众人彼此传习，错的读法辗转流传，仿佛倒成了通行的道理，正本清源的读音，反倒显得生分突兀。可这错，又何止在读音之上。世间种种戕害，也多是这般悄无声息。有形的戕害，伤人躯体；无形的戕害，磨灭人的志气，扭曲人的心智。它未必是刀兵相向，有时是日复一日的消磨，是积久的偏见，是盲从的习气，一点点侵蚀原本清明的本心。恰如我们对待文字，长年累月的马虎，慢慢戕害了对语言文字该有的敬畏。许多人以为，不过是读错一个字，多大的要紧。诚然，单就读音一事，算不得什么滔天大过。可这马虎背后，是一种不求真知的习性。凡事浅尝辄止，不肯深究，遇着疑难便绕道走，长此以往，人的心思便渐渐怠惰。今日懒得查一个字，明日便懒得辨一件事的真伪，习惯了模糊与将就，便再也不肯下一点苦功夫去求真。那日受了教训之后，我便把这字写在纸角，时时看一眼。人总要有这样几回当众出丑的时候，才肯收起那一点自负，晓得学海浩瀚，自己所知不过沧海一粟。文字是前人留下来的骨血，每一字的音与义，皆有来历，容不得我们随意篡改，随意附会。读音可以更正，可精神上遭逢的戕害，往往难以挽回。愿我们都能从这小小的汉字里得一点警醒，莫要凭着臆想妄下论断，少一点想当然的懒惰，多一点考据的诚心。毕竟，识字原是识世，辨音亦是辨心。
